苏晚词蹲在那面石墙前面，把耳朵贴近石板表面。墙的那一侧极安静，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呼吸在石面上碰了一下又被弹回来的回音。大约过了十几息，又是一声极轻的震动，从石面另一侧透过来，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石板内侧。她直起身看向裴长渊，他也听到了。

第二声敲击比她预想的来得快。石墙内侧传来的闷响只有一次，敲在石板偏左的位置。苏晚词用手指抵了一下那个位置外侧，没有任何缝隙或凹陷，但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极细微的温差――那一侧的石头比她手指触及的其他区域稍暖一些。她把两枚铜钱再次并排放在石板底部边缘，和第一次放置的位置完全一致。然后她站起来，面朝石板中央那条直线刻纹，把左掌按在直线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，右掌按在直线分叉口对应的高度。她等了一下。没有立即反应，但石板边缘的气温变化似乎更明显了，从内侧透出一层极薄的暖意，像是有人在那一侧也按住了相同的位置。

石板内侧传来第三声震动，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前两次略长，像有人用手掌在另一侧扫过石面，抹了一遍又一遍。然后石板微微向前移了一线，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松开了。

她没有催促，也没有试图拉。她退后一步，让开石板可能移动的路径。石板向前移了大约一寸，停住了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苏晚词把两枚铜钱从底部捡起来握在手里，又把皮包的带子系紧，然后侧身站在石板边缘，没有用力推。裴长渊蹲在石板另一侧，用短刀刀身沿着石板与墙体之间的缝隙探了一下，发现内侧有机括活动的声音，但处于一种未完全脱开的状态，像被卡在了半程，既没有完全闭合也没有彻底打开。

石板内侧传来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像是隔着一层石壁说话。“……铜钱，两种，带了吗？”

苏晚词握紧手里的两枚铜钱。“带了。”
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把磨过的那枚，放在石板底部左侧缝隙里。完整的放右侧，留一点空隙。”

她按他说的做了。两枚铜钱放稳之后，石板内侧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，像一根卡住的铁销弹开了。石板向内侧移动了约两寸，然后停了下来，露出约一掌宽的缝隙，从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暖光，像一盏被压低了灯芯的油灯。

缝隙太窄，无法通过。苏晚词侧身把眼睛贴到缝隙上，看到对面是一个比这边略小的空间，靠墙的壁龛里点着一盏油灯，灯前坐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旧灰袍，和她在裂隙小室里见过的灰衣人相似但略旧一些，像同一种料子穿得更久之后褪成了更浅的灰。那人没有站起来，但把油灯从壁龛里取出来举到靠近缝隙的位置，像在确认她的轮廓。

“你是从裂隙那边来的？”

“对。”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油灯放回壁龛里。“那你知道洛阳那批货已经散出去了。”

“知道。”苏晚词说，“三路，云州、苍梧关、京城。京城那路的账本我们已经拿到了。”

那人没有接话。他把油灯又调亮了一些，像是确认她能看到他手里举着的一样东西。隔着缝隙看不太清，只能分辨出是一块铁牌，形状狭长，表面刻着什么，灯光在金属表面反了一道弧光，像是一组数字。他举了一会儿放下来。“你拿到的账本，里面有一条线是往宁州走的，对吧？”

“对。”苏晚词说，“你留的那幅图，第三页。”

“那幅图不是留给你一个人的。是留给能走到这里的所有人的。”

缝隙对面的人影动了一下，像是在换姿势。他把那盏油灯又举高了一点，灯光从石缝里透过来，在苏晚词脚下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暗黄色的光斑。她蹲在缝隙前，把那两枚铜钱从石板边缘取下来，合拢进掌心，感觉到金属表面还残留着石壁的温度，不高不低，像一件被握了很久的旧物。

那人没有再说话，也没有靠近缝隙。但他把油灯搁在了靠近缝隙的位置，让光持续地从那道窄缝里漏出来，像在表明他还在那里。苏晚词蹲在缝隙前没有离开，手里握着那两枚铜钱，觉得那扇门没有完全打开，也没有被重新锁死。他在那一侧等她走完最后一步，而她还需要迈出最后一步才能看清门后到底通往哪里，还有谁在那一侧等待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