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生走进值班室的时候,妈妈正在厨房收拾碗筷。水龙头开着,细细的水流冲在碗碟上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她听到门口有动静,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抹布,看了林生一眼,大约停了一两秒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。她也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又缩回厨房去了,水龙头的声音继续响着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大伯坐在桌前看手机,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,头抬了一下,目光短暂地从手机上移开,扫了林生一眼,又低回去继续看了,像是确认了某件事,又像是并不意外。王旭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拉出椅子,椅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短促的轻响。他看了一眼林生,林生还是站在那里,帽檐压着,帆布包垂在身侧,像一个没有被归位的物件。
王旭往墙角那张折叠床看了一眼。被子还是叠好的,豆腐块形状,边角整齐,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。林生走的时候叠了,后来一直没有人动过。王旭有一次站在那张床前,没有碰它,只是看了一会儿。他看到被子上积了一层薄灰,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层细纱,轻轻覆在军绿色的布面上,把本来鲜明的颜色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白。他当时站在那里,窗外的光侧着照进室内,灰尘的痕迹像是被光线拉长了一样,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本来想收起来,但手指已经碰到了床架的边缘,又缩了回来。他想不出该把它收到哪里,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收,最后还是把它留在原地了。现在林生站在这里,那张折叠床还空着,床架的金属边角被灯光镀上一层薄薄的反光,像是从来没有被动过,只是在原地等待着一具身体重新落回它上面。林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放下帆布包,在床沿坐下了。床板响了一声,弹簧微微震动了几下,又恢复了安静。帆布包放在脚边,歪着,里面的东西轮廓松散,没有塞得太满,不像走的时候那样沉甸甸的了。
“你的纸鹤还在。”王旭说。
“嗯。”
“风吹掉了一些,我又挂回去了。”
林生没有回答。王旭也没有继续说下去。沉默像一枚落地的叶子,铺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。林生的目光缓缓从帆布包上移开,转向窗台的方向。那些纸鹤在灯光里投下细密的暗影,斜斜地叠在墙上,像一层灰白色半透明的栅栏,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。有一只纸鹤被风带动,转动了一下身子,翅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,像是想要完整地翻转一遍,却又被线绳拉住了,停在一个半转的角度,然后慢慢回正。林生的目光落在它上面,过了好一会儿,才移开。
“我这次回来,不会再走了。”他说。
王旭没有问为什么。他也没有说“那挺好”之类的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幅度很轻,像是风也能带动的动作。窗外,老槐树的叶子在路灯的映照下微微晃动,有一片黄叶脱离枝头,无声地落下来,经过窗台,经过那些纸鹤的缝隙,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。纸鹤也跟着晃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风吹过院子里最后几片树叶,发出轻微的响动,又渐渐小了下去,像是把一句话说完了,放下了。纸鹤也终于不再动了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