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――大红绣花鞋,鞋面绣鸳鸯戏水。鞋面是干的。
离我不到两米时,鞋停了。一只惨白的手从水下伸出来,戴着翡翠镯子,把鞋拉回水下。
紧接着,一个女人浮了出来。湿漉漉黑发贴在惨白脸上,嘴唇青紫,眼睛闭着。她穿着大红色嫁衣,凤冠霞帔。她慢慢睁开眼,眼白灰黑色。瞳孔里倒映着我手里的铜镜。
铜镜开始发烫。
她张开了嘴。嘴里没有舌头,只有一个黑漆漆的洞。从那洞里发出的声音,像风穿过走廊:“沈……家……的……血……”
铜镜突然自己转了一下,正面朝向我。镜面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,是外婆的脸。外婆嘴巴一张一合,我读懂了她的嘴型――“快跑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动。脚下石阶突然碎裂。一只巨大的、满是黑毛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,一把攥住了我的脚踝,猛地往下一拽。铜铃脱手飞出,掉进江水。光幕彻底灭了。
黑毛大手拖着我往江里滑。就在这时,我眼前闪过一道白光。不是闪电。是从我脑子里炸开的那种白。
我看见那个穿嫁衣的女人身上,缠着一根根黑色的线。从她胸口延伸到江底深处。线的另一端,拴着十几具沉在江底的棺材。我还看见攥着我脚踝的那只手的主人的胸口也有一根黑线,连着那女人的嫁衣。
外婆说过,沈家人有“眼”。能看见阴物的眼。
那个穿嫁衣的女人歪了歪头,盯住了我的眼睛。她嘴里又发出那个声音:“你……有……眼……”
她猛地朝我扑过来。腐烂的脸贴到我面前。
我没躲。因为我看清了――她胸口那根最粗的黑线系着一个结。外婆的《沈氏殓葬录》第一页就画着这种结,旁边写着:以铜镜破之。
我一把抓起掉在石阶上的铜镜,用边角对准那个结,狠狠捅了过去。
铜镜碰到黑线的一瞬间,金光炸开了。
“啊――――――”
她胸口的黑线从那个结开始,一寸一寸断裂,嘣嘣嘣像琴弦绷断。每断一根,她的身体就缩小一圈。最后,那根最粗的黑线也断了。她的身体瘪了下去,嫁衣塌了,变成一摊黑水,顺着石阶流回江里。
攥着我脚踝的黑毛大手也松了。石阶下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哀嚎,那只手缩回了裂缝。
一切安静了。
我躺在石阶上,大口喘气。铜镜彻底碎了,只剩半片握在手里。
外婆没上来。表哥也没上来。
我慢慢坐起来。江面上漂上来一个皮袋子,巴掌大,系着红绳。我捞起来,解开,倒出一颗牙齿。臼齿,发黄,内侧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表哥的牙。他小时候磕掉过一颗,说留着当纪念。他的牙从江底漂上来了。人没上来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沈远发来的语音。我点开。两秒钟。一阵沙沙的杂音。然后一个声音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:
“别看。”
不是沈远的声音。是我外婆的声音。
天快亮了。我攥着铜镜碎片和那颗牙齿,一步一步往镇里走。
身后,渡口石阶上空空荡荡。
我脚踝上的黑色手印还在。而且颜色更深了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