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缙的篇目写完后,林欣怡合上本子,把它放回书架,和另外几本并排立在一起。她又看了它们一眼――从第一本到最新的一本,封面的颜色深浅不一,有些是她自己买的,有些是外婆留下的旧本子。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本的侧面,纸张微微发鼓,像是被翻得太多次,里面留下了太多字。
她转身,又从书架上拿起另一本,翻开到黑袍那一页。这一页比其他的更薄,边角也被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反复摸过、反复看过。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黑袍。雪。”
她记得他。那个坐在江边的黑袍人,手里握着鱼竿,鱼线垂进雾里,钓的不是鱼,是人。她那时候还不太会问问题,只是坐在他旁边,等他开口。他说的不多,只说了那么一句:“我钓过雪。”她当时没有追问。只是把那句话收了起来,放在了心里,像把一个不该打开的盒子合上了盖子。
但后来她回去想了好多次。雪怎么钓?鱼竿能钓到雪吗?但她没有问。因为她怕问了,他会回答:“钓不到。”那样的话,那句话就碎掉了。她更愿意让那句话留在原处,像一颗还没解开的结。可现在她想要解开它了。她想知道,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。雪落下来,落到水面上,几秒钟就会化掉。他怎么把它钓起来?用什么钓?他钓起过几次?
她拿起手机,给陆知舟发了一条消息:“黑袍说,他钓过雪。”
过了几分钟,他回:“雪钓不到。雪落到水面上就会化。除非他捞的不是雪,是雪化之后留下的东西。”
“那他说‘钓雪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也许他钓的不是雪。是冬天。是那些落进水里的东西,他捞起来的时候,已经化成了别的东西。也许是水,也许是泥,也许是别的声音。他说的‘雪’,也许不是真的雪。是某个人、某件事、某个他没有说出口的名字。他把它叫作‘雪’。”
她看着那几行字,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楼下的槐树叶子哗哗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卷起来,又放下去。她想起黑袍说的话――“我钓过雪”。也许他坐在江边那么多年,一直在钓的,不是雪,不是鱼,也不是人。他是在钓那些落进水里的记忆。它们落下去的时候,是完整的一句话、一个名字、一个背影。等他捞起来的时候,已经被水泡散了。他只捞起了一些碎片,一些残缺的、模糊的、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但他没有起身离开,而是一直坐在那里,一天一天地钓下去。因为那是他唯一还能做的事了。
她低头,在本子上写道:“黑袍钓的不是雪。是落进水里的东西。他捞起来的时候,已经化了。但他还是在钓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自己写的这行字,又添了一句:“他捞了一辈子,捞上来的都是水。但他没有走。因为他一旦走了,就再也没人知道,那条江里曾经有人掉过东西进去。”
她合上本子,把它放回书架。
窗外,深秋的风又一次穿过树枝,叶子落在窗台上,又被风卷起来,朝远处飞去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