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兰韶一时眼神有些悠远。
白日里在茶肆,她引导御史大人注意到这本《窦娥冤》,并非全然出于公心。事实上,原因正来自一封家书。她的族兄黎兰殊所写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黎兰殊竟会亲自写信给她。
黎兰殊素来是眼高于顶的性子,在族中姊妹哥弟里,向来独来独往,对谁都是淡淡的,何曾有过这般低头相求的模样。
却见信中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来,原来,是为了一个叫赵延玉的人。
“这赵延玉,倒也有趣。一部《西厢记》,写尽女男情痴,惹来杀身之祸。一部《窦娥冤》,道尽官场黑暗,字字泣血。前者柔肠百转,后者铁骨铮铮。
能写出这样截然不同却又都直指人心的故事,此人胸中丘壑,恐怕远不止一个‘话本先生’那么简单,未来能走到哪一步,谁说得准呢?沈静安那个蠢货,怕是踢到铁板了而不自知。”
黎兰韶选择顺水推舟,帮衬一把,或许……还能结下一份善缘。
……
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叩门声。
宋檀章有些紧张地看向赵延玉,这几日平静生活来之不易,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弦紧绷。
赵延玉扬声问道:“哪位?”
门外是一个温和有礼的女声:“可是赵延玉赵官人府上?我等奉贵人之命,特来相请。”
贵人?宋檀章脸色微微一白,下意识就攥紧了赵延玉的衣袖,上次也是这样,有人来“请”,妻主一去就是牢狱之灾,受尽折磨。
赵延玉感受到他的细微反应,反手握住了他。
“别怕,这次不一样。”
她提高声音对外面道:“请稍候。”
她拉着宋檀章走到一旁,低声快速道:“檀章,你听我说。前日我让黎郎君帮了我一个大忙。
如今贵人来请,态度恭敬,十有八九,是御史大人。”
宋檀章眼睛微微睁大,“御史……”
“若是沈静安的人,不会是这个做派。巡按御史李,我虽未见过,但听闻其刚正之名。她此时找我,多半是为了《窦娥冤》,或者……是我那桩冤案。这是好事,是转机。你放心,我定会平平安安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,“我需得换身齐整些的衣裳,去见御史大人,不能失了礼数。”
宋檀章心下稍安,连忙点头:“我去给妻主拿衣裳。”
他快步走进内室,从箱笼里取出一件靛青色细布长衫,又配了同色的腰带。
赵延玉脱下半新不旧的家常袍子,宋檀章便上前,半跪着帮她穿衣。
他低着头,将衣带一一系好,抚平褶皱,整理衣领时,指尖不经意划过赵延玉颈侧的皮肤。
赵延玉忽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,将他往前带了带。两人瞬间离得极近,呼吸可闻。
宋檀章猝不及防,抬起眼,正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眸子。容光粲然,明媚含情。
叫人无端耳热,心跳漏了一拍。
赵延玉伸出另一只手,指尖轻贴上他的脸颊。
恰好宋檀章下巴微抬,鼻尖摩挲鼻尖,唇瓣一触即分。
犹如蜻蜓点水,漾开层层涟漪。
赵延玉低低地笑了一声,语气轻松地问:“想吃什么?等我从御史大人那里回来,给你带。东街李记的桂花糖藕?还是西市王婆家的热腾腾的羊肉包子?”
宋檀章抿了抿唇,小声道:“都……都好。妻主平安回来最要紧。”
“好,那就都买点。”赵延玉笑着应下,最后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门口。
她拉开门,对门外等候的人客气地颔首:“有劳久等,我们走吧。”
门外是两名穿着体面、举止沉稳的侍女,对她恭敬行礼:“赵官人,请。”
……
明州驿馆,戒备森严的正堂。
往日里此处是接待往来官员之地,今日却成了审讯公堂。
堂上主位,端坐着面色沉肃的巡按御史李。下首,黎兰韶等数名随行官员、书吏分列两旁,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堂下,明州知府沈静安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,她脸色灰败如纸,官袍虽然依旧穿在身上,却显得空空荡荡,额上冷汗涔涔,顺着鬓角滑落,也顾不上去擦。
在她面前的地上,散落着几本厚厚的卷宗,以及一些信件、账册的抄本。
“沈静安,赵延玉一案,你为一己家丑,迁怒无辜士子,罗织著写禁书之罪,滥用职权,擅动私刑,屈打成招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