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点害羞,却鼓起勇气往前凑了凑,直视他的眼睛:
“那我就当第一个。”
他笑了,抬手很轻地刮了下我的鼻尖。
“好,本王准了。”
他这才翻开诗集。
第一句,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”
他停了停,“这是……在黄河边,你给本王念过的诗。你当时说,是从梦里听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趴在几案另一边,托腮看他,“我记得你很喜欢,所以……憋了好几天,把我能想起来的、觉得好的,都写给你了。”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。
“锦儿,”他的声音很缓,“你的‘梦’,跟你的‘秘密’有关,对不对?”
“……嗯。”我点头,没准备瞒。
“那锦儿什么时候,愿意告诉本王?”他这么问,但语气里没有逼迫,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。
“总会告诉你的。”
我轻声说,带着点撒娇,也带着点恳求,“但今天不说这个,好不好?”
“好,听你的。”他应。
这个上午,他果真没有再问。
他像得到了最珍贵宝物的孩子,一页一页,极其缓慢、极其认真地翻看着这本诗集。
看到“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”时,他指尖摩挲着诗句,抬眼对我笑了笑:“上元夜你念出这句诗。本王便觉得,此句气象万千,非俗子能言。”
看到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时,他沉默了很久。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流连,最后,他长长地、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,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那页纸抚平,动作珍重无比。
最后,他翻到了“相思”卷。
第一首是秦观的,“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”
他低声念了出来,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念完,他抬起头,目光穿越茶几上袅袅的茶烟,直直地望进我眼里。
“这句诗写得固然好,可是……”
他握住我的手,微微收紧。
“可是本王贪心,什么‘岂在朝朝暮暮’……本王就想要朝朝暮暮。”
低沉的嗓音像带着钩子,轻轻刮过我的心尖。
我脸一热,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只好移开目光,假装去看旁边博古架上的玉器,耳根却控制不住地发烫。
他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,目光又落回诗页上,继续安静地翻看。
不知不觉,午膳的时辰到了。
没有旁人在侧,只有我们两人对坐。
四菜一汤、两荤两素精致小菜,一壶温好的酒,摆在小圆桌上。
我早上折腾了许久,又跟他看了半天诗,早就饿了。此刻闻着饭菜香气,也顾不上什么仪态,一筷子朝那盘色泽诱人的红烧肉伸去。
肥瘦相宜,入口即化,带着恰到好处的甜鲜。
我满足地眯了眯眼,又去夹那清炒的时蔬,脆嫩爽口。米饭也蒸得好,粒粒分明,香气扑鼻。
我吃得专注,直到一碗饭快见底,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,发现杨广一直在看我。
“你看我干嘛?”我腮帮子还鼓着,含糊地问。
他晃了晃杯中清亮的酒液,“看来府里的厨子,手艺还算过得去?”
“何止是过得去!”我用力点头,吞下口中的食物,真心实意地赞叹,“简直太好了!比外头酒楼还好吃!”
“那正好,等锦儿搬进来了,可以天天吃。”
“噗——咳咳咳……”我一口汤呛在喉咙里,脸瞬间涨得通红,咳得惊天动地。
他立刻起身,绕过桌子,轻轻拍着我的背,递过来一杯温水,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:“慢点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我接过水杯,咕咚咕咚灌了几口,好不容易顺过气,脸上的热度却怎么也下不去。
一顿饭,在我埋头苦吃、他悠闲欣赏中结束。
侍女们撤去碗盘,又送上一壶新沏的香茗和几样清爽的茶点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,茶香袅袅,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他坐回茶榻,朝我伸出手。
手臂一揽,我便落进他怀里,背靠着他的胸膛,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。
他重新拿起那本诗集,翻到“相思”卷,就着从侧面窗户洒进来的阳光,继续看。
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”
他低声念着,声音有些悠远。
“这句真好。”他说,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,
“上元夜,朱雀大街,人潮如织。本王回头,看见你站在灯笼底下,仰头看着天上的灯,眼里映着光……那一刻,心境便是如此。”
我靠在他怀里,静静听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