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这么多人陪伴,所以谢卿不必客气,你等自去休整就好。”
理由合情合理,表情无懈可击。
原来自己也会同样成为模棱两可,挑不出错处的存在。
驹儿会难过吗?
驹儿的顾虑与朕同样吗?
驹儿会不会梦见朕?
嬴曦挪开与谢千里交汇的视线,挥挥手,带苏雪仪和其他三人走了。
……
“下雨了!”
“这雨怎么这样大!”
“连阴了好几天,不大才不正常,有号舍漏雨!快快快,上报给刘尚书!”
“我的卷子,我的卷子啊……”
“有考生晕过去了!”
傍晚时分,点灯之前,长安秋季下了场大暴雨。
雨水犹如瓢泼,雨珠砸在贡院青石砖到处跳动!
下暴雨是科场最怕出现的情况之一。
考棚墙壁是砖砌的,还算稳固。
棚顶却是木质的,随年岁久远,木头变糟,滴滴答答向下淌水,宣纸最吸水沾水就废了!
更何况号舍还没有门!
狂风吹雨进号舍,到处哀鸿遍野。
嬴曦与众考官待在折桂楼,俯瞰向外,被暴雨顷刻打湿了半边身子。
刘尚书急得直想往暴雨里冲,抢救考卷,安抚考生,可是被两个年轻考官死死拦住。
考场封锁,有进无出,万一年迈的主考官出了什么事,当真成了这场考试最大的事故。
暴雨声砸得到处乱响,总览考场事务的折桂楼,窗户被刮得开开合合,都似乎摇摇欲坠。
嬴曦询问刘秩宗道:“应对考场暴雨,该当怎办?”
刘尚书喘着粗气回答:“立刻在考棚顶部加盖油布,引导考生不必惊慌,凡因雨水作废的考卷补发纸张誊抄文章,油布在……在……”
——“启禀陛下,油布来啦!!!”
折桂楼外,小将军连清一声大喊。
嬴曦与主考官、出卷人等统统都奔向栏杆。
暴雨给嬴曦半潮的衣物浸了层水迹,将龙武军甲胄同时冲刷成更冷亮的颜色,照得嬴曦眼前豁然。
“请陛下与考官们放心,龙武军早有准备,尽可能挽救所有考卷!”
连清的嗓音穿透雨幕,雨水沿着银盔边缘纵横流淌。
连清比了个大拇指,迎着嬴曦的视线,拇指指端用力指向他们将军。
像是接到某种暗示,嬴曦心里倏然一紧。
指端搭在栏杆,向内用力勾动。
他隔着雨幕抿紧唇线,谢千里并未回眸,几百名将士如银色浪潮般带着油布冲入考棚。
军士前后配合,前头搭梯子,后面递油布。
棕褐色油布道道展开覆盖棚顶,从折桂楼俯瞰,同时铺油布的过程,就好像由近到远绵延开无数条长龙。
风太大了,油布恐被掀起。
龙武军士兵冒着暴雨压住油布侧边,成为长龙躯干闪着清光的银鳞。
“我号舍漏得跟筛子似的,军爷已是官身,却拿背给我堵雨。”
“军爷可否留下姓名,他日放榜高中,必定涌泉相报这份大恩!”
“晚生就算落榜,立刻投笔从戎!”
“陛下万岁,朝廷万岁,大秦江山幸甚。”
“……”
考棚各个号舍,谢恩声此起彼伏。
视野里那点点银色和连清的手势,又是深深镌刻在嬴曦的脑海里。
企图遗忘的形象更加明晰,驹儿是这座江山的守护者。
并且不止江山,包括嬴曦也总站在谢千里的背后。
他欣赏驹儿的体格与品格。
希望对方忠诚,又不满于只有忠诚。
驹儿这些举止,是因为热爱朝廷,还是更在意朕?
嬴曦从没想过,竟有一天,他会把江山跟自己分开来看。
脱离江山的嬴曦,变回了嬴曦本人。
他控制不住反复自问:忠诚与友情,还有……哪个更多一些?
嬴曦极目远眺救援现场,又无可验证地收回目光。
深夜,暴雨暂歇。
夜寒如水,贡院提供给考生一碗热姜汤,大雨没造成太大的损失,补发的纸张也发下去了。
众考棚星星点点亮起灯火,有人挑灯夜战,有人檐下晾衣裳。
绷紧了的心神多少能放松,局面总算告一段落,所有官兵疲惫不堪。
贡院有住处,嬴曦住在折桂楼的阁楼。
皇帝不方便跟谁同住。
还得防止孔雀鬼夜袭!
要不是苏雪仪总领各部,督促恩科也属于丞相的职责,嬴曦都不想带苏雪仪过来。
带着他就得警惕万分,孔雀鬼太难缠了。
嬴曦使出高超手段,让两个翰林跟苏雪仪住在一起,再让郎荀死死把守住阁楼的门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