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者……是被谁吞进肚子里了?」
火把噼啪爆响,帐外一阵秋风卷过,湿冷的风吹进帐帘。
「成国公。
」天子的声音冷得像冰,「你管著后军都督府,蓟镇军田册档总该有数吧?」
朱纯臣的膝盖几乎要弯下去:「臣……臣马上清查……」
「是该清!
」崇祯突然提高嗓门,「太祖高皇帝立卫所,本为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!
可现在……兵无寸土!
将吃空饷!
鞑子破关如入无人之境!
再这样下去,大明要亡了!
大明亡了,你们给谁当英国公?当成国公?」
雷鸣般的怒喝在狭小军帐里回荡。
伤兵们蜷缩在草铺上,独臂青年盯著皇帝衣摆的泥点,浑浊的眼里第一次冒出火光。
「孙祖寿!
」崇祯的矛头突然转向,「明天带朕去看军屯!
从山海卫开始,一亩亩看!
朕倒要瞧瞧,是哪些人啃空了长城的根基!
」
「臣……遵旨!
」孙祖寿重重磕头,额头砸进泥水里。
……
三屯营的巡抚衙门内,烛火在穿堂秋风里忽明忽暗。
魏忠贤穿著一件素色官服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额头紧贴砖缝。
「万岁爷……」魏忠贤嗓子沙哑,「蓟镇五百多万亩军田,几乎牵涉到了北京城内所有勋贵,还涉及到上百家世袭指挥使、指挥佥事的武官世家,连英国公府、成国公府、定国公府也吞了不少。
要是彻查到底,怕逼得他们……」他猛地抬头,烛光照亮他眼底血丝,「当年张居正丈量天下田亩,死后还被掘坟鞭尸。
这地里的血,比战场上更腥!
」
崇祯正用朱笔圈划《九边军镇舆图》,闻言笔锋一顿,一滴朱砂落在宣府镇的位置:「九边十三镇,管著一百七十多个卫所,原额军田七千多万亩——现在实际不到三成!
」他突然扔下笔,墨点溅到魏忠贤惨白的脸上,「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?」
崇祯压著火气道:「十三镇一年需要饷银八百多万两,朝廷岁入才六百万;军粮原本全部自给,现在八成靠地方补给,需要三百六十万石。
可九边重镇都在北方苦寒之地,南方的粮食很难运到。
只能靠军镇所在省份补给,而陕西一省就养著五个镇,陕西这两年都是大旱……」
魏忠贤这时想起天启六年陕西巡抚奏报全省大旱,粮食严重减产,五镇协粮难以筹措的奏本。
「朕不要全部土地,」崇祯蹲下身,「朕现在只要蓟镇、昌平、宣府、大同四镇半数田亩。
」他扳著手指算帐,「四镇原额田两千多万亩,半数也有一千多万亩。
要是百亩养一兵,能养精兵十万!
」火光在他眼里跳跃,「朕也不要这些地,都划给孙祖寿、祖大寿、赵率教、满贵这样的良将管,他们拿来养自己的兵,朕也不问。
另外,朕还会把大同、宣府、昌平、蓟州、永平、关外等处的商税都划给各镇,让他们多少能筹点银子,手里能多点活钱!
」
魏忠贤浑身一震。
他听懂了皇帝话里的意思:这是要用军田建藩镇!
这是在饮鸩止渴啊!
不过据他所知,孙祖寿、赵率教、满贵都还是忠心的。
至少在他们手里,几个藩镇会效忠皇帝,祖大寿则不好说……但只要有藩镇节度可当,他也不至于投建奴。
至于将来……会不会搞出藩镇割据的局面,那就难说了。
崇祯突然轻笑:「安史之乱后,大唐又活了一百四十四年……」他话锋一转,「魏公公,你知道朕为啥留著你和你的那些党羽吗?」
崇祯的手指轻轻敲著案几。
「魏伴伴,你以为朕不知道那些勋贵们在西山脚下圈了多少地?三个公府吞掉的土地都在二十万亩往上,连孙祖寿他们家,也占了昌平卫不少地。
」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,「这些蛀虫,啃了大明二百年,早把梁柱蛀空了!
」
魏忠贤额头冒汗。
「南方那些文官?」崇祯冷笑一声,「他们连现在这点税都不想让家乡交齐,让他们多出一分银子补北方勋贵、世袭武官贪出来的窟窿?比登天还难!
」
崇祯眼中寒光凛冽:「所以朕才留著你们。
」他俯身向前,声音压得很低,「至少你们这些阉党还知道辽东要是守不住,大家都得完蛋。
」
魏忠贤浑身一震。
「记住,」皇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重得很,「朕可以容忍你们贪一点,但绝不容忍你们误了边防。
九边要是垮了……」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「大家都得玩完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