腕上那圈青紫在暮色中触目惊心。
面具揭开之后,半边脸便彻底暴露在暮色里。
伤不是一刀一创那么简单,而像一场被强行按灭的火,在皮肉上留下了永久的焦痕。
右半边额头到眉骨,有一道斜长的旧伤疤,起初应是锐器所伤,边缘后来又被灼伤黏连,愈后微微凹陷,摸上去是硬而凉的一条棱。
眉毛因此变得稀疏不齐,眉尾几乎被“咬”
掉了一截,使得那只眼睛看上去总带着一点阴沉的锐利。
眼角外侧有细碎的白色瘢痕,像被火星溅过,在表情变化时会微微绷紧。
真正触目的是颧骨到脸颊这一片。
皮肉曾大面积受损,愈合后不再是平滑的肌理,而是深浅不一的皱褶与色素沉淀:有的地方发暗,近乎褐红;有的地方苍白紧绷,缺少血色。
中心偏下有一块不规则的增生疤,微微隆起,摸起来粗糙,像冷却后的焊痕。
笑或说话时,这一侧的肌肉牵动得迟缓,使得整张脸在动念之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。
下颌线也被破坏了原本的干净弧度。
靠近耳根处有一道较深的旧裂伤,愈后留下浅沟,延伸到下颌边缘便散开,与脸颊的灼痕连成一片。
胡须在这边生得稀薄,剃不干净,也留不整齐,只能剃短,反而更衬出疤痕的起伏。
嘴唇右侧的软肉曾裂开过,愈后留下一个细小的缺口,说话时若不刻意控制,偶尔会露出一点不对称。
唯一相对完好的是左半边脸。
眉目仍深,鼻骨仍直,下颌仍有少年时那点清俊的影子。
也正因如此,左右一对照,毁坏才显得更加无情——仿佛上帝随手抹掉了一半的精致,却把另一半留给他,好让所有看见的人知道:他曾经生得很好。
面具常年覆盖的那一侧,肤色比露在外面的略浅,又因密不透风而带着一点点潮意与压抑的热。
取下时,空气触到伤疤,常会引起细微的紧绷感,像那层皮永远记得火与刃。
这张脸不适合再出现在旧日的宴席与朝堂上。
它更适合炉火、风沙与沉默。
疤痕没有让他变得狰狞到骇人,却足以让一切“翩翩公子”
的旧称成为笑话。
它们是他活下来的证据,也是他与从前那个“唐之谦”
之间,一道再也缝不拢的分界。
她眼眶红了,泪却未落,只死死盯着他,声音发飘:
“你脸上……怎么弄的?”
“旧伤。”
唐远道,“不碍活。
母亲,跟我走。
其余的话,路上再说。”
沉默在巷风里慢慢铺开。
宅院内远远传来主母唤人的声音,细而尖,像催命的更鼓。
这个曾在唐府正厅里说一不二的女人,如今只是灶下最不值钱的粗使。
她慢慢弯腰去捡那只空盆,动作却软了;盆未捡起,人已撑着墙蹲了下去,肩背耸动,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紧咬太久的牙关里漏了出来。
“你父亲死在路上。”
她哑声道,“我没能随行。
他们把我发到这里,当牲口使。
打、骂、饿、跪,一样不缺。
我活到今日,不是为了活,是为了……总得有人记得:唐家不是自行溃烂的,是被一笔一笔勾掉的。”
唐远也蹲下去,与她平视。
“我记得。”
他说,“所以我来了。
母亲,现在就走。
别再回去挨下一顿。”
她抬眼看他,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里有旧日的苛刻,有籍没后的恨意,也有血脉尚存时近乎崩溃的软。
她没有再多问,只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指节却在细细发颤:
“走。
别让我再踏进那扇门。”
——
带走比留下更险。
唐远不能堂皇地从正门领人,只能趁夜色与宅院换班的空隙,将她从后门巷子接上早已备好的车。
头巾、旧棉衣、一纸临时编就的“老亲随行”
,再加上关卡上提前铺妥的银钱,才勉强把人送出城去。
车上她始终没有回头,只把手指死死抠进车沿,像怕稍一松劲,就会被重新拽回那口灶、那道门槛、那些随意落下的拳脚。
路上,她话极少。
车铃细响,道旁林木往后倒退。
有时她会忽然侧过脸,在颠簸的光影里打量儿子的侧影:半张重新戴好的面具,下颌线条沉而稳;握缰的手骨节分明,力道不松不紧,像已经习惯把一切风险先揽在自己掌心。
她看一会儿,又轻轻别开目光,仿佛多看一刻,便会有什么旧日的硬撑支撑不住。
夜宿客栈时,唐远总把更干爽、更避风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