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看手段了。
“我记得,余总指挥的夫人,前几日差人送了些惠州梅菜来?”她忽然问。
“是,夫人还赞味道正,让人回了礼。”翠喜应声。
“嗯。”宋月娥放下碗,拿起旁边小几上的电话。
这是一条直通韶关前敌总指挥部的加密专线。
她摇动手柄,等待接线,指甲在光滑的听筒上轻轻敲击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不多时,电话接通。
“喂,是余总指挥吗?我是月娥。”
她声音温婉,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关切,和方才判若两人。
电话那头传来余汉谋沉稳而不失恭敬的声音:“夫人!劳您亲自来电,汉谋惭愧。可是总司令有指示?”
“总司令正在开会,是我有些私话想跟余总指挥念叨念叨。”
宋月娥语气轻松,如同拉家常,“北伐大事,全赖余总指挥运筹帷幄。”
“我们女流之辈帮不上忙,只能在家里求神拜佛,祈愿将士平安,旗开得胜。”
“夫人重了,此乃汉谋分内之职。”余汉谋的声音依旧恭敬。
“只是……”宋月娥话锋轻轻一转,带着些许忧愁,尾音拖得长长的。
“这几日总睡不踏实,想着树坤那孩子。”
“他年轻,性子又急,在南雄顺风顺水惯了,没经过大阵仗。”
“这次蒙总司令和余总指挥看重,点了先锋,我是既欣慰,又担心。”
“就怕他立功心切,轻敌冒进,或是底下人看他年轻,怂恿他莽撞行事。”
“折损了将士不说,万一耽误了北伐全局,他怎么担待得起?”
“我和总司令的脸面又往哪儿搁?”
余汉谋是聪明人,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,语气愈发沉稳:“夫人爱护之心,汉谋明白。”
“树坤贤侄少年英发,锐气可嘉。然战场非同儿戏,确需磨砺。”
“夫人放心,汉谋既为前敌总指挥,自当一视同仁,量才而用。”
“断不会因私废公。该历练处,必让他历练;该约束时,也绝不会因情面而姑息。”
“一切,以战局胜负为重。”
“有余总指挥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宋月娥满意地笑了,声音更柔。
“这本是好事,可我总听人说‘慈母多败儿’,这‘慈商’厚馈太过,未必是福。”
“怕他不知珍惜,养成大手大脚、依赖外援的习性。”
“这打仗,终究打的是底蕴,是韧劲。”
“余总指挥统筹全局,这物资调配、任务分派,最是公允。”
“该如何便如何,切莫因他‘侨资丰厚’便特殊对待,反倒害了他。”
“总之,一切为了打赢,为了总司令的颜面,也为了树坤自己能真正成才。”
这番话,可谓滴水不漏。
既表达了“关心”,又暗示了“约束”和“磨炼”的必要性。
既点出陈树坤“外援雄厚”可能带来的问题(骄纵、依赖),又给了余汉谋“卡补给、派硬仗”的充分理由和道义支持。
余汉谋心领神会,语气更加恳切:“夫人深谋远虑,汉谋受教。”
“前线军务,汉谋心中有数,必不负总司令与夫人信任。”
“贤侄那边,我自会‘妥善安排’,令其得到充分‘锻炼’。”
“有劳余总指挥费心了。”宋月娥满意地挂断电话。
放下话筒,她脸上那温婉的笑容渐渐收敛,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
她知道余汉谋懂了,也会去做。
余汉谋也需要压制这个突然冒起、背景神秘、可能威胁其权威的“少爷旅长”。
两人有共同的利益诉求。
她踱步到佛龛前,燃起三炷香,插入香炉,合十默祷片刻。
烟雾缭绕中,檀香的气息更浓,模糊了她的面容。
她低声自语,似对菩萨,又似对自己说:“树坤,别怪姨娘心狠。”
“要怪,就怪这世道,怪你挡了树恒的路。”
“姨娘不求你败,只求你……别胜得太容易,别起得太快。”
午后,阳光终于穿透薄雾,落在小楼的窗棂上,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陈树恒下学回来。
十二岁的少年穿着干净的学生装,脸庞还带着稚气,眼睛却明亮有神。

